服务员眼皮一抬，说：“大妹子，你呀，跟谁犟也不能跟老人犟，你说是吧，老人呢出心给你买，你只管接着，给你一根草，你不能说轻，给你万两黄金，你不能说重，咱们做晚辈的顺着老人的心意，也算尽了孝心。”
服务员说着，裁了个小口子，两手一用力，耳边呲地一声，布料撕开了，随手一叠，递给巧姐，笑吟吟地说：“大姐呀，您要是信得过我，您给我留个电话号码，有称心的布料，价钱便宜的，我给您留着。”巧姐说：“那倒不用，一大把年纪了，能穿几件衣裳啊。”
三楼劈作两半儿，一半儿是鞋子，另一半儿卖衣服。商场里人不多，显得有些冷清。小萍腿肚子里像灌了铅，身上汗津津的了，心说，早知这样儿，她才不来呢。在家里一家人为她担心，心疼她，她不能难为婆婆吧？大娘小姑二嫂一天跑几趟，她不能对不起大娘小姑吧？爹爹眼巴巴的，她又咋忍心看着爹难受呢？万一哪天她闭眼走了，不来瞧瞧病，水源会后悔一辈子的，一咬牙，她来了。明秀姑姑，白云姑夫，二大爷二大娘谁不是一片真心？就当为成全老人的好心吧。
到了服装柜跟前，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。巧姐选了一件浅紫的呢料褂子，款式还行，太新潮的东西她不敢穿，她不喜欢紫色，从小不喜欢，她喜欢白色黑色，白色多好啊，干干净净，黑色多好啊，安安稳稳。这阵儿，不管她喜欢不喜欢，由不得她了。巧姐抻着衣领，笑微微地说：“小萍，快来试试。”
她不再和大娘犟了，巧姐帮着她穿上，她觉得后面服务员在撇嘴巴。巧姐端详着说：“多好啊，好比比着你身量做的，不肥不瘦，不松不紧，正合适儿。”小萍咧了咧嘴，她笑得一定很难看。
服务员啧啧着舌头，赞叹说：“老人的眼光真好！这紫色吧属于不冷不热的中间色，又富贵又大气，饱和度也好，最适合脸色偏黄的人穿。今年特别流行紫色，昨天一下子，出去了十多件呢。”
小萍没言语，巧姐问：“咋样儿？”小萍点点头，刚要往下脱，服务员翘着嘴巴说：“那边有镜子，照照，好好看看，多合适啊。”小萍不想照镜子，巧姐推了她一把，小萍站在了穿衣镜前。
很长时间没照镜子了，镜子里的小萍，畏畏缩缩，浑身不自在，低下头，身上的一团紫气，正氤氲开来，像一丛火苗儿，从身体里烧出来了，不由地咬紧了嘴唇。巧姐说：“抬起头来，好好看看。”
小萍缓缓抬起了头，尖尖的下巴，像一把生满了铁锈的犁铧，以前多好，脸庞饱饱满满，又白又嫩，谁不说她一脸福相。她不相信镜子里的就是她，嘴唇那么干，泛着黑黢黢的紫，牙齿黄黄的，包了一层硬硬的牙垢。鼻子两侧有了蝴蝶斑，啥时候长的？她的眼睛，一颗明亮，另一颗完全干了，像一颗粗糙的掉在草滩里的珠子，鱼尾纹那么多，好似两把微微打开的折扇。她不敢看了，苦笑着，坚定地说：“就这一件儿吧。”
刚吃过晚饭，白云打过电话来，问小萍的检查情况，明义在电话里，故作轻松地说：“没事儿，虚惊了一场，你们放心吧。对，对，小萍在这里住两天，观察观察再说。”小萍强撑着洗了碗，拖了一遍地，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下来。巧姐生气地说：“小萍，快来坐下，谁让你干的？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坐在沙发上，身子一下子瘫了。巧姐给她热了一杯牛奶，放在茶几上凉着，心疼地说：“往后，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，等身子好了，愿干啥就干啥，上墙爬屋，我也不拦你！”小萍端着杯子，咧着嘴巴说：“我哪有那本事儿！”牛奶的腥膻味儿，直冲鼻子，她逼着自己喝下去，想吐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涌上来，又使劲儿咽下去。巧姐说：“你要累了，歇着去吧。”
躺在床上，眼泪哗哗地流，多少委屈一下子涌到心头来了。她喜欢上了水源，罪过就开始了。那年她十三岁，十三岁的女孩就省事了，水源背着书包天天从她家的门前走，她来来回回地看着水源，一天不见，心里就堵上了。她不知道啥缘由儿。
有一天，小满姑姑抱着孩子来家玩，娘跟小姑说：“小萍心野了，咋办啊？”小姑知道娘说啥，笑着说：“小孩子家，她知道啥，由她去吧。”她的脸儿，红得像一块大红布，小姑说：“小萍，你还小，等你长大了，小姑给你说个婆家。”她多害羞啊，捧着脸跑了。
到了十八岁，有事没事，寻个因由儿，跑到小姑家去找云芝玩，跟小姑学纳鞋垫儿，云芝在一边静静地看书，嘴角微微笑着，她多羡慕云芝，云芝认那么多字儿。心说，云芝多好，天天跟水源在一块儿。
服务员说着，裁了个小口子，两手一用力，耳边呲地一声，布料撕开了，随手一叠，递给巧姐，笑吟吟地说：“大姐呀，您要是信得过我，您给我留个电话号码，有称心的布料，价钱便宜的，我给您留着。”巧姐说：“那倒不用，一大把年纪了，能穿几件衣裳啊。”
三楼劈作两半儿，一半儿是鞋子，另一半儿卖衣服。商场里人不多，显得有些冷清。小萍腿肚子里像灌了铅，身上汗津津的了，心说，早知这样儿，她才不来呢。在家里一家人为她担心，心疼她，她不能难为婆婆吧？大娘小姑二嫂一天跑几趟，她不能对不起大娘小姑吧？爹爹眼巴巴的，她又咋忍心看着爹难受呢？万一哪天她闭眼走了，不来瞧瞧病，水源会后悔一辈子的，一咬牙，她来了。明秀姑姑，白云姑夫，二大爷二大娘谁不是一片真心？就当为成全老人的好心吧。
到了服装柜跟前，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。巧姐选了一件浅紫的呢料褂子，款式还行，太新潮的东西她不敢穿，她不喜欢紫色，从小不喜欢，她喜欢白色黑色，白色多好啊，干干净净，黑色多好啊，安安稳稳。这阵儿，不管她喜欢不喜欢，由不得她了。巧姐抻着衣领，笑微微地说：“小萍，快来试试。”
她不再和大娘犟了，巧姐帮着她穿上，她觉得后面服务员在撇嘴巴。巧姐端详着说：“多好啊，好比比着你身量做的，不肥不瘦，不松不紧，正合适儿。”小萍咧了咧嘴，她笑得一定很难看。
服务员啧啧着舌头，赞叹说：“老人的眼光真好！这紫色吧属于不冷不热的中间色，又富贵又大气，饱和度也好，最适合脸色偏黄的人穿。今年特别流行紫色，昨天一下子，出去了十多件呢。”
小萍没言语，巧姐问：“咋样儿？”小萍点点头，刚要往下脱，服务员翘着嘴巴说：“那边有镜子，照照，好好看看，多合适啊。”小萍不想照镜子，巧姐推了她一把，小萍站在了穿衣镜前。
很长时间没照镜子了，镜子里的小萍，畏畏缩缩，浑身不自在，低下头，身上的一团紫气，正氤氲开来，像一丛火苗儿，从身体里烧出来了，不由地咬紧了嘴唇。巧姐说：“抬起头来，好好看看。”
小萍缓缓抬起了头，尖尖的下巴，像一把生满了铁锈的犁铧，以前多好，脸庞饱饱满满，又白又嫩，谁不说她一脸福相。她不相信镜子里的就是她，嘴唇那么干，泛着黑黢黢的紫，牙齿黄黄的，包了一层硬硬的牙垢。鼻子两侧有了蝴蝶斑，啥时候长的？她的眼睛，一颗明亮，另一颗完全干了，像一颗粗糙的掉在草滩里的珠子，鱼尾纹那么多，好似两把微微打开的折扇。她不敢看了，苦笑着，坚定地说：“就这一件儿吧。”
刚吃过晚饭，白云打过电话来，问小萍的检查情况，明义在电话里，故作轻松地说：“没事儿，虚惊了一场，你们放心吧。对，对，小萍在这里住两天，观察观察再说。”小萍强撑着洗了碗，拖了一遍地，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下来。巧姐生气地说：“小萍，快来坐下，谁让你干的？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坐在沙发上，身子一下子瘫了。巧姐给她热了一杯牛奶，放在茶几上凉着，心疼地说：“往后，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，等身子好了，愿干啥就干啥，上墙爬屋，我也不拦你！”小萍端着杯子，咧着嘴巴说：“我哪有那本事儿！”牛奶的腥膻味儿，直冲鼻子，她逼着自己喝下去，想吐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涌上来，又使劲儿咽下去。巧姐说：“你要累了，歇着去吧。”
躺在床上，眼泪哗哗地流，多少委屈一下子涌到心头来了。她喜欢上了水源，罪过就开始了。那年她十三岁，十三岁的女孩就省事了，水源背着书包天天从她家的门前走，她来来回回地看着水源，一天不见，心里就堵上了。她不知道啥缘由儿。
有一天，小满姑姑抱着孩子来家玩，娘跟小姑说：“小萍心野了，咋办啊？”小姑知道娘说啥，笑着说：“小孩子家，她知道啥，由她去吧。”她的脸儿，红得像一块大红布，小姑说：“小萍，你还小，等你长大了，小姑给你说个婆家。”她多害羞啊，捧着脸跑了。
到了十八岁，有事没事，寻个因由儿，跑到小姑家去找云芝玩，跟小姑学纳鞋垫儿，云芝在一边静静地看书，嘴角微微笑着，她多羡慕云芝，云芝认那么多字儿。心说，云芝多好，天天跟水源在一块儿。